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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1-16 | 站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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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台,是起点亦是终点,在人生的路上给命运作注脚。每一次间隔,为了疗伤,为了启航,为了心口的那一双翅膀。

贾樟柯把《站台》所为给父亲的礼物,双手奉上,虔诚,倔强。汾阳,是他的家乡,由此伸出的触角延着时空经纬的路,摩娑着上一辈的年轻,这一代的痛。有轮回,有笑容,有遗憾,有传承。红色挂帅的年代,文工团是样板戏的排练场,崔明亮(王宏伟饰)、张军都在这趟政治强奸文化的列车上做着本能的反抗与青春的释放。还记得崔明亮穿着肥大如麻带的仿喇叭裤在工厂周围溜达。他约尹瑞娟(赵涛饰),表达单纯的喜欢,尽管有阻力,特别是被尹瑞娟她爸一顿刺杀自尊心的挖苦嘲讽后,他还是生生吞掉了所有的责怪与埋怨,为了尹瑞娟。在雪地里,在工厂特有的错落梯墙,他的表白很苍白,比雪还浅,透着不自信,闪着无奈。尹瑞娟,默默地,被动地,稍带试探地,望着他,感受这个男人的爱与关怀。总觉得他很自卑,而她又太过成熟,所以这感情总觉得没未来,像站台,静静地立在那,只是记载。最后一次大伙围着电视看《加里森敢死队》,欢愉之后,她跟他摊牌了。“我们不合适!”(这句话绝对可以入选十大分手流行语,含蓄又表意丰富,温柔一刀杀伤力无数)

尹瑞娟接受了现实的安排,相亲,那是一个牙医,工农兵大学生。噢,烟,雪地里的火,忽闪忽闪得,仿佛在吞噬着他和她的过去,烧完青春,去找自己的伴。贾樟柯选择了古城墙的一角,遮住了半壁屏幕,生造了一个暗格,或者说一个后台,他和她缓慢地走马灯,交替入画出画,错身之间,总是把听到对方说话后的感受隐藏在那面墙之后,不让你看,只许你想。是疼痛,还是哀伤。文工团在唱“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”,他接了句“老婆七八个,孩子一大堆”,被团长挑灯一顿狠批,从一夫一妻飙到计划生育。当然把这事件搁在分手后多了点悲伤的调子。

五中全会给刘少奇平了反,那个叫张军的哥们也跟钟萍上了床。顶着压力,两个茫然无措的年轻人来到了医院。等待的时间,是如此难熬,像老天在摆布着那个不合时宜的小生命。她,忍不了了。团长找了关系,但她还是对张军发飙了。一个深爱的男人冲动做了错事,有的原谅么?原谅,意味着自己要经历杀人凶手的梦魇,疼的不光是身体,还有心灵。不原谅,谁都知道未婚先孕的结果除了断送彼此的名声和爱情,什么好处也没有。此后,她学会了抽烟,还拉尹瑞娟。但后者拒绝了。后来,张军去了广州,回来后爆炸头喇叭裤还有放着流行音乐的录音机在手。他招呼着崔明亮组了乐队,他们在崔健怒吼般的《在等待》中渲泄着自我,歌词中的“站台”就像他们的生活坐标,无依无靠。

文工换了个体承包,成了四处寻游的草台班子。吃饱饭,成了这群人唯一充满激情的理由。然而,一次无意的洗手,崔明亮遇到了邻家弟弟-三明。这个木讷的男人,话少得可怜,但事想得清楚。煤老板招工,他不认字,手捏着生死合同拿给崔明亮看,他读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用危险敲碎着蒙昧。三明,是在赌命,换来的钱就是为了上大学的女孩。在工作了几天后,他在路上遇见了崔明亮他们的车,他们邀他搭顺风车,他不肯,朴实地走山路。然而,第二次遇到,三明却拼命地追着他们的车。直到崔明亮跳下车,他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哥面前,从口袋里捧出一张褶皱都被压平的五元钱,吐出几个字:“给她攒学费”。崔明亮愣在那里,三明转身离去了,黄沙卷起的思绪仿佛灼伤了他的心。他们追着铁道上的列车,听着刺耳轰鸣的汽笛声,叫着,喊着,疯狂着,释放着。

崔明亮有自己疗伤的方式,就是吃一碗妈妈亲手做的热汤面。然而,这一次,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,让一惯温顺老实的妈妈爆发了。24岁的他替妈妈跟爸爸顶了几句,理亏的爸爸只是默默地抽着烟。他们的草台班子逐渐在本地没有了新鲜感,喝倒采扔东西不买帐的看客们把一盆盆生活的冷水浇了下来。他们开始打游击走穴,用尽了招数吸引观众。他们挨打,他们受骗,生存的艰难一点都不减。走出来之后,他们拖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汾阳。崔明亮见到了昔日的爱人-尹瑞娟,她结了婚,有一份税务员的稳定工作,曾经那个对着收音机翩翩起舞的女孩已经点上了苦闷的烟。对生活的不同难受,让彼此更加怀念过去的雪夜与温暖。又过了几年,崔明亮走出寒冷的房门,远方依稀飘出“世上只有妈妈好”的余音,父亲终于还是和母亲离婚了,而他只是木然地望着城墙,吹着记忆的风。另一头,尹瑞娟抱着孩子摇着晃着,丈夫在椅子上睡着了,家很平静,人也变得消停。

《站台》的寓意,更像是守望在变革时代星空的哨兵,在汾阳这个浓缩了社会巨变的营口,收集着来来往往的魂灵。有的人活着,他已经死了。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对,精神就是这么一块冒着虚无气息的奶酪,你得用一生去烘焙才能成型,一旦中间的火候不对或者佐料无味,那燃烧的青春滚烫的激情就都告报废。悲剧,就是这样炼成的。

我们承认,崔明亮和尹瑞娟的确不合适,但他们彼此在合适的时空遇到了,这就是命。谁也无法逃避,无法摆脱的命。钟萍说尹瑞娟心高,是。张军觉得崔明亮脾气太爆,也没错。一个迁就,一个自卑,怎么可能共乘远走。所以,他们都成了站台的牺牲品,有停留但是没有结果。如果仅仅是谈两个人的爱情,那么贾樟柯就不用2个半小时来磨蹭了。在汾阳这个他土生土长熟悉的地方,还原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,还原一个对于父亲、婚姻、家庭、爱情的价值界定,似乎很难。但是在小津式的平常生活中,却投射出了导演纯熟的克制力与抒情的技巧。

两个地方很打动我,一个是尹瑞娟对崔明亮说分手,一个是三明递给表哥五元钱。一个讲精神的,一个讲物质的。现实,正是在变着法地用它们的矛盾折磨着一代又一代人。过去,物质贫乏,但是精神世界却貌似很充实,大家的乐趣可能没有太高的架子,也用不了什么成本,最重要的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。现在呢?物质丰富,但是精神世界仿佛被抽空了,我们忙得没有时间去想去读,去问候去汹涌,我们在透支,我们不回头,我们逐渐滑落到被奴役的边缘,就像片中的草台班子,零零落落地演出着自己都鄙视谄媚作品,没有人愿意分享或回顾。这是一种悲哀么?这是一个人的悲哀么?贾樟柯的《世界》也在演戏,但是《站台》似乎没有那种意境的对接更凸显出真实与质朴,这样的创作风格或许偏低下、偏灰色,但是调子却切中了社会的要害,值得尊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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